季刊專欄
重新評價─超級藝術家畢費
陳惠黛 / 羅芙奧季刊第19期 2016/11 / 2016-11-03

時髦奢華、傲驕冷峻;華麗出場的畫家畢費,彩筆描繪的是戰後苦澀不安的悲慘世界。這位被時代埋沒過的天才藝術家,當初得不到法國文化界與評論家青睞,但宗教畫受到梵蒂岡教皇肯定、日本為他成立美術館。曾被譽為是畢卡索的接班人,擁有廣大的名人粉絲,領銜「新具象畫風」的畢費,正代表著戰後當代藝術的新風貌。

 


《運河邊的房屋》1952 油彩 畫布 81 x 100 cm 預估價:6,000,000 - 8,000,000台幣

羅芙奧2016秋季拍賣會「薈萃」

 

這位藝術家的人生注定要轟轟烈烈,充滿戲劇性。他是二十世紀最出名也最受爭議的法國藝術家之一,成長於納粹佔領的巴黎,個性憂鬱寡言、外形俊美、擁有繪畫長才、雙性戀、時髦奢華、傲驕冷峻。他的畫筆描繪的卻是戰後苦澀不安的悲慘世界,彌漫存在主義氛圍的關懷,實質上卻過著成功闊綽的生活,每次都是華麗的出場,導致後來惹來造作不協調等非議。他年少得志,站上世界之巔,賺得金屋華服,明星藝人搶著收藏他的畫作,卻不得當時法國文化界與評論家的青睞,毒舌斥之媚俗,他的宗教畫受到梵蒂岡教皇的肯定,在日本有收藏家為他成立美術館,並有廣大的名人粉絲。晚年罹患帕金森氏症,不願面對無法畫畫的未來,1999年世紀末的一年,以自殺結束生命,告別精彩的一生,他是二十世紀的超級藝術家貝爾納.畢費(1928-1999)。

 

貝爾納.畢費是近期新聞關注度最高的法國藝術家之一,但或許風光程度尚不及1950 年代的水準。當年他意氣風發,18歲獲得藝術大獎,20多歲已是家財萬貫的藝術明星,名氣直逼前輩大師畢卡索和馬蒂斯。他曾在威尼斯雙年展上被譽為是畢卡索的接班人,後來有人形容他是銜接畢卡索和安迪渥荷兩位大師的過渡章節,驗證世界藝術之都從巴黎轉向紐約的時代關鍵人物。巴黎市立現代美術館、蒙馬特美術館暨雷諾瓦花園,從2016年10月中旬先後舉辦跨年度的「畢費回顧展」,國際拍賣公司蘇富比也趕在9 月份在香港的畫廊空間推出畢費(翻譯為「布菲」)作品小型展售會,其實商業空間的展出,1月份新加坡MAD Museum of Art & Design已率先和法國畫商及藝術家家屬合作,隨著Art Stage Singapore期間展出25幅畫作,造成轟動。

 


《教堂街景》1983 油彩 畫布 97 x 130 cm 預估價:3,400,000 - 5,000,000台幣

羅芙奧2016 秋季拍賣會「薈萃」

 

國際藝術市場從數年前開始醞釀著畢費行情看漲的先兆。2013-2015 年間倫敦、紐約、上海、東京幾場國際拍賣公司都曾交出亮麗的成交行情,而羅芙奧香港從2012 年起呈獻西洋現代與當代藝術拍賣,因為畢費的畫作多年來持續受到亞洲收藏家的關注,自然成為優先徵集的標的。2013 年春拍一幅名為《左輪手槍》的早期油畫,預估價34 萬至46 萬港元,在熱烈的競標下,由歐洲的畫商以60 萬港幣(約231 萬台幣或77,320 美元)標得。

 

畢費的這波行情漲勢於2016 年中開出最亮麗的成績,一幅300 號巨作油畫作品《小丑音樂家:薩克斯風手》,在6 月22日在倫敦佳士得拍賣公司以102.25 萬英鎊(150 萬美元)寫下藝術家全球最高拍賣成交紀錄,超越了26 年前在法國里昂Anaf 拍賣公司締造的109.6 萬美元紀錄,更難得的是它是一幅創作於1991年的晚期作品,過去收藏家偏愛早期作品,尤其是1958 年以前的作品,如今後期作品也逐漸受到重視。從國際拍賣公司的商業機制,到國家博物館的學術機構,西方人重新評價曾被時代埋沒過的天才藝術家。

 

《浮華世界》的特約編輯、英國GQ 專欄作家尼克.福克斯在2015 年寫作一本畢費的傳記,《貝納爾.畢費─超級現代藝術家的創造》,這本書也在2016年1月14日正式上架販售,書中描述畫家的聲名起落,複雜的雙性戀情感,也為一輩子反對抽象,堅持具象繪畫的畫家抱持不平。畫家自殺17年後,熟悉歷史與時尚的作家採取新觀點,介紹曾引領流行的畫家畢費和他的世界。

 

 

浮華世界天才的誕生

1928年7月10日,貝納爾.畢費誕生於巴黎一個平庸的家庭,此時歐洲逐漸從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蕭條中恢復,世界各地的作家與藝術家們齊聚藝術之都,這一年超現實主義為世人帶來嶄新的文化視角。畢費的母親喜愛藝術,小畢費會陪同她參觀羅浮宮,藝術的種子在小小心靈萌芽滋長。少年時,遭逢二次世界大戰,納粹佔領巴黎,他看盡戰亂的顛沛流離,成長的經驗深刻地融入到他後來的創作之中。由於不適應中學的學院式教學,遭受退學,畢費只好轉到夜校苦修素描,15歲時如願考入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,進入美術學院的教師也是知名畫家的納伯恩畫室(1885-1973)學畫兩年。

 

1946 年畢費的第一幅《自畫像》正式發表,參加美術畫廊的「三十歲未滿的畫家沙龍」,初試啼聲即受到關注。同年,結識後來熱心支持畢費的作家兼藝評家朋友皮耶.戴斯卡格(1925-2012),為他出書並實際給予高度的評價。

 

青年畢費才華橫溢、光芒四射,他的繪畫才能逐漸受到藝壇的矚目。1947年19歲的畢費以《托腮男人》一作入選獨立沙龍展,同年12月,評論家齊.威倫和米歇.布里揚聯合策劃,在巴黎「藝術圖書書店」為畢費舉辦生平首次個展。在這次展覽中法國作家雷蒙.科尼亞出面為巴黎國家現代美術館買下《小雞靜物》油畫,快速地累積成功。

 

此後,畢費幾乎每年都會舉行畫展,創作豐沛。同時,他還結識重量級收藏家莫里斯.吉哈登博士,吉哈登是畢費早年最重要的收藏家,一共收藏了17 幅1948-1953年間的畫作。吉哈登對畢費的熱情喜好,也吸引了巴黎畫商亞曼紐.大衛對這位年輕藝術家的高度興趣。1948年4月,畢費就以《飲酒的人》油畫,參加大衛與合夥人的杜胡安─大衛畫廊的「青年繪畫聯展」,並獲得獎項,此畫亦是由吉哈登博士買下。1948年6月,畢費和另一位畫家羅爾如(1908-1986),於巴黎聖博拉西德畫廊獲得「藝評獎」的榮譽。同年11 月,作品《縫衣女》入選秋季沙龍展,這幅畫後來也成為吉哈登博士的收藏。吉哈登博士過世後,他的收藏遺贈予巴黎小皇宮美術館,這批藏品後轉至巴黎市立現代美術館,也就是如今法國博物館界主要的畢費藏品,2016年10月開展的回顧展中也會展出這批作品。

 

曲折人生、情欲表現主義者

1950年,畢費認識了從外省到巴黎奮鬥的年輕人皮耶.貝爾傑,貝爾傑懷抱著當作家與記者的夢想,兩人結合為同志戀人與伴侶,野心勃勃的貝爾傑和藝壇奇才畢費成為黃金戀人,關係維持八年,直到貝爾傑琵琶別抱,移情YSL 服裝設計師聖羅蘭為止。貝爾傑富有文采,品味高超,擅長交際,也懂得商業經營,在巴黎時尚界與文化界都有相當人脈。畫商亞曼紐.大衛非常欣賞這對年輕伴侶,甚至介紹他們給另一位年輕畫商莫里斯.賈尼耶(1920-2014),鼓勵他開立自己的畫廊,代理畢費的作品。賈尼耶是畢費生平最重要的藝術經紀人與專家,兩人的合作將近50年,直到畢費去世為止。

 

根據畢費傳記的作者尼克.福克斯的說法,1950年代畢費不只在藝術圈具有高人氣,他與女作家莎岡、導演羅傑.瓦迪姆、演員碧姬芭杜和時尚設計師聖羅蘭並列「文化五傑」,且居於首位,成為法國二次大戰後的標誌性人物。而他俊美上相的外型和高知名度,也是媒體的寵兒,在當時幾乎與明星無二致了。

 

畢費和皮耶.貝爾傑在一起的時期,他的創作才華如日中天,儘管題材憂鬱灰色,這段時期也是過去藝術市場最受歡迎的時期,在貝爾傑精心打造的畢費,出入名流界,賺得無數財富,他的財力可以買下幾座城堡,聘用司機駕著勞斯萊斯銀魅名駒,穿著光鮮,往來無白丁。1958 年貝爾傑為畢費出版同名傳記,在經常舉辦巴黎畫派作品的夏邦提耶畫廊舉辦畢費第一次的回顧展,同年兩人分道揚鑣,那一年畢費才不過30歲的年紀。

 

剛剛和貝爾傑分手,他透過畫家介紹,結識作家女歌手安娜貝爾,轉性愛女人,兩人很快在1958年底結婚,相互扶持牽手到白頭。他以妻子美麗的形象創作許多肖像畫、裸體畫與情色題材,色彩轉為明亮大膽,情感澎湃。線條依舊尖銳而強烈,扭曲人生與悲慘世界的主題,帶有裝飾化或敘事性的特色,和昔日的風格大不相同。而他在經紀人莫里斯.賈尼耶的鼓勵下,創作一系列基督宗教題材,肖像畫、靜物或風景畫,尤其是小丑與鬥牛士等強烈個人表現主義特色作品,為畢費的畫作樹立獨特風格。他的繪畫風格影響不少後來的藝術家,包括來自台灣的席德進等。

 

1958年法國戴高樂總統任命文學家安德烈.馬勒侯(1901-1976)為文化部長,馬勒侯是龔固兒文學獎得主,曾被提名諾貝爾文學獎,他個人偏愛抽象藝術,輕視具象繪畫,認為具象繪畫為婦道人家喜愛的畫,知識份子應該欣賞抽象藝術,造成美術機構只能展出抽象藝術。身為文化首長,獨鍾抽象繪畫卻犧牲了具象繪畫的發展,未免失之偏頗。被法國文化界無情嘲諷的畢費,轉而到海外尋求發展,特別是他畫裡黑線條的書法意象,在日本受到歡迎。銀行家岡野喜一郎(1917-1995)一共收藏千幅以上畢費的畫作,1973 年在靜岡縣駿東郡創建貝爾納.畢費美術館,尊稱畢費為「法國藝術的教皇」。岡野喜一郎本人曾經在1990、1991年連續入選美國《藝術新聞雜誌》的「世界兩百強收藏家」的行列,入選原因就是擁有畢費的豐沛收藏。

 

1961年畢費創作一系列描繪耶穌基督的油畫,原本是為了裝飾他位於南法寓所拱形城堡的禮拜堂所作。10年後應教宗保祿六世的秘書帕斯.奎馬茨殿下的邀請,將這批宗教繪畫呈獻給梵蒂岡現代美術館,設立專室陳列,永久典藏。1962年和1963年他的兩個女兒薇吉尼和丹妮兒先後出生,小兒子尼古拉則在1973年誕生,生活優裕,此時仍投入繪畫不輟。

 

來自祖國遲到的禮讚

畢費曾被推為是畢卡索的接班人。不知何故,文化部長馬勒侯始終對畢費沒有好感,間接壓抑了他在法國境內的發展,然而海外的掌聲不斷,畢費終究還是得到來自法國官方的禮讚。1973年大師畢卡索去世,馬勒侯為畢卡索寫了一本傳記,歌頌他的藝術成就。或許政治局勢已有不同,當政者或已年邁或已不在位。同年,不得他青睞的畢費,則獲頒法國的榮譽勳位勳章的殊榮,表彰其特殊貢獻。1974年46歲的畢費,入選為最年輕的法蘭西學院美術學院院士,這項榮譽為終生所有,院士過世後才由學術界賢達推薦另一位在世藝術家,此頭銜無疑為法國政府賦予藝術家的最高榮譽的肯定。華裔藝術家朱德群和趙無極,都分別在1997和2002年獲得同樣的殊榮,一位是77歲取得,另一位則已是81歲高齡。

 

1978年,受法國郵政總局之邀,畢費設計3法郎的圖案《法蘭西學院與藝術橋》,同時在郵政博物館舉辦個人的回顧展。1991 年時畢費再次受邀為25.7 法郎設計郵票圖案。1990 年代在畢費生命的最後幾年間,他出席了世界各地的回顧展覽邀請,包括日本、俄國、德國、台灣的高雄等地的美術館。沉默寡言的藝術家,一生創作了超過八千幅的作品,創作力的確十分旺盛,然而當帕金森氏症找上六十多歲的藝術家,相較於其他同齡的長壽畫家,他至少還有二十或三十年的創作時光啊,疾病摧毀了他最喜愛的繪畫生命。1999年10月4日他以塑膠袋套頭自殺,悲劇性的結束71年璀璨的人生。

 

 

畢費的名字或許稱不上家喻戶曉的名字,但在1950-1960年代他所形成的旋風卻是非常巨大的。1955 年名列戰後十大最傑出藝術家之首。據悉1956年在倫敦一幅中型尺寸的畢費油畫可以賣到五千英鎊,這個數字在當時已經可以買下兩間房屋了。日本人從畢費的黑白交錯的線條裡發現東方的意象,於是畫商將他的作品引進日本,結果大受歡迎,才會有銀行家岡野喜一郎這般熱情的收藏家。隨著日本經濟的發展,畢費的市場行情曾經在1990 年前後達到高峰。泡沫經濟後,行情隨之略顯黯淡,1999 年畢費的死訊讓他再度成為世界媒體的焦點,也令人感嘆他的悲劇性格與命運。

 

巴黎市立現代美術館分別在2012年和2016年舉辦了畢費的個展,特別是2016年的回顧展,伴隨著蒙馬特美術館的另一個畢費個展,以及國際拍賣公司近來締造的新高行情,讓世人以新的時代觀點,持平看待這位堅持具象繪畫的天才藝術家,才華不應被埋沒。抽象藝術故然曾經在二十世紀引領風騷數十年,新具象畫家代表畢費也代表著戰後當代藝術的風貌,應有其歷史地位與貢獻,有待後人給予比較公允的評價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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